Nostos Algos

Past the point of no return.

Düsseldorf, Bonn, Köln

2025.8.1

被德铁DB玩弄于股掌的一天。订的六点四十的车票,五点多就起床,早早收拾完去火车站买麦当当早餐(味道很不错,比加拿大的强),没吃完怕错过车,最后一点卷塞进包里去站台。打开手机一查,好嘛车不停杜塞尔多夫了,因为未知的vandalism,谷歌搜了下好在开到Essen离杜塞不远,也能换乘RE。又站了十几分钟,看屏幕上列车的出发时间一点一点往后跳,最后直接蹦出一个cancel,实在无语了。经验丰富的老大爷已经率先一步拎着箱子下楼了,我紧随其后,在火车站里寻觅到一个座位等待一个小时后的下一班车。显然下一班也不会准点发车,好在总归是发了,车也上了,同样也不停杜塞了。到Wolfsburg的时候一个年轻白男上车坐我边上,听乘务员叽里咕噜说一大堆,听着听着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本来快要到的站司机忘停车了,直接略过去,只能停到离着最近的下一站。灰白天色下,一个简陋到只剩下站牌和充满街头涂鸦的站台,目送拎着行李箱往出走的零星男女,我也忍不住笑了。兜兜转转到Hamm,列车要裂变成两截,一节算是我之前被cancel的车,另一节是正常的。我拎着箱子跑了好几步到之前被cancel的车,上了以后有点后悔。这车依然是走走停停,有时中途毫无理由就停一下,在人要开始怀疑是不是要被就地遣散之前又突然重新发动。我很难不思考假如就坐新车会不会反而更快(当然大概率那辆车也是走走停停)。到Dortmund乘务员说可以换乘RE,看好多人都下车了我也跟着,心想他们有经验在这里换乘有他们的道理。然而道理是战胜不了DB的,盯着屏幕的时间一点一点延到半小时后,心已经毫无波澜,只露出荒诞的微笑。最后折腾到Dusseldorf折腾到酒店已经没什么知觉了。两个半小时的延误,杜塞的城市探索只能大打折扣。

没歇多久,为了博物馆抓紧时间出发,先去歌德博物馆,后去K20现代美术馆。K20很惊艳,不仅有夏加尔的展,还藏了几乎20世纪所有能叫得上名的艺术大师的作品。午饭没吃,五点钟感觉必须觅食了,在Little Tokyo日本街上找了家开门的日料店(是的很多五点半才开门),点了碗乌冬面和Asahi啤酒。一瓶酒下去起身,被自己的晕乎和醉意吓了一跳,这么点就能把自己放倒吗?又去旁边便利店买了一瓶麒麟,走回酒店开了喝了几口。为什么这么做,谁知道。总之头一沾床就睡得不省人事。本来打算睡一个小时爬起来去河边看看夜景,再一睁眼已经十一点多。艰难洗漱,定好第二天七点半左右的闹钟,在这个隔音十分有限的房间浑浑噩噩睡去。

这家两天九十欧的单人间酒店,前台甚至没有上班。身份证件根本没查也没人想管的样,适合犯罪潜逃分子。


2025.8.2

波恩是我这三天里最喜欢的城市,其实与我的预感差错不大?杜塞可玩的不那么吸引人,科隆太过商业化旅游;但实际上杜塞时间不够,科隆已经累得没精力逛博物馆了。波恩是完美的一天,从下公车狂奔进火车站跑过十六个站台赶上RE开始。的确不该对德铁报太高期望不是吗,预计的发车时间是我下公交那一瞬间的时间。站台上又等了几分钟,很幽默了。

波恩老城不大,所有景点挤作一团。先去了谷歌提前搜索好的咖啡店吃brunch,煎蛋加面包,户外风一吹还有点冷,吃得很幸福。室内fully booked,波恩人你们也喜欢周末九点早起美美享受brunch吗。贝多芬故居走两步就到,相比其他博物馆而言不能说是最惊艳的,但许多可圈可点之处。语音导览设计优秀,讲解配合适时的音乐插入,不像是在听导览,而像是在放播客。馆里藏着贝多芬时代的乐器,贝多芬最大名鼎鼎的肖像,贝多芬的四个助听器,许多曲谱原稿。互动屏幕可以看到对一些日常生活记录的动画还原(比如购物清单、对话记录)。贝多芬波恩时期的一首四重奏,耳机音质清晰得要命。波恩只是贝多芬少年时期的居所,但博物馆尽可能完整勾勒了贝多芬一生的生活轨迹。看到“我要扼住命运的喉咙”时,不禁想落泪,再一次信仰人类的伟大。

路过波恩大学,曾经选帝侯的宫殿,快要走到草坪时看一队警察从右边蹿出来,一队举着彩虹旗的年轻人紧随其后,钟鼓齐鸣。我转身退出。逛到教堂。进门刚好听到管风琴表演。白发苍苍的老人们站立凝望着后方的管风琴。我也安静地凝望,音乐很快落下尾声,这一整队老人离开了。我走到前面准备拍正景,一个老爷爷从祷告室上来,面朝祭坛一步步后退,画十字。我放下手机,走下台阶,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十字的动作。很安静,两条安静的背影,我作为新一条背影加入。微弱的、清晰又遥远的圣歌传来,大理石砖砌作一条飘带,白皙的,短暂笼罩住我双耳。什么也听不到了,或许。直到义愤填膺的口号声再次以集体的力量穿透,我本又酸涩的脸庞成为谐谑的注脚。这是一出可以登上舞台的戏目。

去西德博物馆,波恩是战后的西德首府。很遗憾主展厅维修不开放,但是二战与冷战历史是百试不厌的伎俩,就像飞盘一丢出去,狗就兴致勃勃地追去再叼回来。我是狗。我是地铁能坐过站因为不知道要按开门按钮的狗,走十三分钟路回博物馆的狗。而且临时展览免费,主题是post-war(更准确说是post-Hitler或者post-Nazi),而且很好玩,有一个阅读人物档案判断他们战后审判被判的犯罪等级的游戏。展板展出了大量的关于民众对希特勒、纳粹、第三帝国态度的调查统计数据,出奇有趣。最后走出展厅时有一个必须参加的统计活动,三条出口通道,三选一选择你最赞同的一句话。我的选择不是主流:It happened, therefore it can happen again。另外两个选项分别是:We remember in order to change, in order to preserve our democracy. / You bear no guilt for what happened. But you have a responsibility for what happens now.

最惊喜的是走出来看到旁边屏幕展示了选择各个通道的人数,我是不是为2025年新的民调做出了一些贡献?

时间还够,决定去龙堡Schloss Drachenburg玩。因为相信自己的体能而没有购买小火车票,拎着装电脑的包负重登山。感觉没有想象的远,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没有水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渴死所以要以最快速度寻觅到水源而焕发的求生本能。矿泉水买到了,人活了,龙堡很快到了,漂亮死了。参观的时候就在想芝加哥参观过的富贵房子,龙堡的藏品算不上那么富丽堂皇、珠光宝气,但是面朝莱茵河的落地窗,窗前的书桌是我目前为止看过最理想的办公环境。沿着龙堡转了两三圈有点迷路,好在是走到室外餐厅,午饭没吃,已然饥肠辘辘了。点了一份炸猪排加一杯草莓圣代,在龙谷间、莱茵河边,云幕退让阳光洒落,眺望美景品尝美食,是我这三天最幸福的时刻!

吃完想着来都来了,干脆再爬一爬山,于是耳机放着《字典》迅速行进,想着最好六点到山顶,这样下山还能去游客中心买0欧纪念币。路上一个白人姐姐主动对我打招呼。到山顶,凝望千百年前石堡的遗迹,不成模样的斑驳石墙,人在外围钉上铁板防止这遗迹彻底塌落。云海。圣洁的光圈画一片,远处是朦胧的、太阳的世界,被圈定的草地与房屋都鲜亮无阻,都虔诚领受光明的恩慈。河与雨都无法左右。

神迹。我相信神。我的心放声大哭。

仅仅一刻。

更漫长的是浸润在幸福里,下山坚定大跨的每一步,闯红灯追逐的66号列车,窗外跑了整整一站却没能赶上的父子,拎着纸袋手脚僵硬扭曲的男子,这次运气没那么好差两分钟错过火车,晚风与空气里振荡的歌声,组织pride day的青年们也要各回各家。在这细腻的幸福之中——这持续了远远不止一分钟,而是几小时的幸福之中——我结束今天的旅行,一口灌完昨天没喝完的麒麟。


2025.8.3

科隆。一个全是游客的旅游城市。科隆大教堂,一座宏伟的、华丽的、引人赞叹的建筑。我不知是该赞美神圣还是人的伟力。抑或是在这长达千年的建造修缮之中,神圣流入世俗,金光灿灿、闪耀一时的,被更多不消不灭的衔续下来。我并不想哭泣。我站在最前排正中央,凝望弥撒的教父与教徒们,一动不动,直到他们在管风琴声中离场。我为教堂点了一枚小蜡烛。

早饭是当作brunch吃的,一碟子土耳其特色,一碗类似西红柿鸡蛋糊糊的食物。吃的时候就觉得困,但是没有地方睡觉。教堂之所以让人有归属感,也是因为一视同仁地提供休憩歇脚处。虽然边上的公共卫生间要花钱。

我前去参观昔日科隆盖世太保的监狱。现在是博物馆,地下一层保留着监狱遗址。牢房的墙壁上充满了被关押犯人们的涂鸦,盖世太保没有限制他们涂画的自由。

俄语:And so the years,/ young years,/ pass by in this damned country.
俄语:Kurov Askold/ Killed because of his stupid head and/ Because he liked to drink./ Killed in the year 1945/ Alcohol/ 90% vol/ That is what destroys us.
德语:Revenge will prevail
西班牙语:Es lebe Spanien!
德语:God’s mills grind slowly/ but surely!!!/ Children must be born for war/ Wheels must roll for victory/ Heads must be roll after the war/ You won’t break me/ If I’m not willing
法语:Vive la France
德语:(一棵圣诞树)Merry Christmas

恍惚。那些如今已化风化尘的人,我是那么能理解体会。他们真实地活过,战争的车轮真实地碾过,今天梦一般平凡的生活,正如牢狱里梦一般囚禁的日子。我离他们那么近。那么得近。

回到科隆大教堂参观,下午终于对游客开放。我买票参观了教堂的treasury,金子做的圣杯、圣座、圣像、权杖与服制,一切都是金子。有一段时间,科隆的主教同时居于宗教与世俗权力的顶点。那些涌入教堂的金子究竟证明了什么。耶稣,你说呢。

出来以后买了两张0欧纪念币和冰箱贴,感觉科隆教堂要是潜心搞搞文创每天能赚的绝对超出三万欧。登塔,纯用腿爬,背着装有一块平板电脑和一瓶水的包往上爬(为什么我还没有吸取昨天爬山的教训),螺旋的台阶,从塔上向外瞭望,恐高了。钟楼在差不多一半的高度,老头守在一个小隔间里,实现全自动化机械敲钟。刚好三点,钟一响我被吓了一大跳。最后往顶峰爬的每一步都感觉摇摇欲坠,大脑逼迫放空一切,自己居然徒步攀爬到一百米的高空。建造塔顶的工匠们是怎么做到的,建造途中是不是死了不少人?我不知道,他们更早化作了风尘,只留下金子与金光闪闪的神圣。

逛完约莫四点,是来得及再逛一个博物馆,但我确实精疲力竭了。在教堂里安静坐了一会,然后寻着谷歌地图评分4.8的巴伐利亚餐厅吃下午饭。其实这样一天两顿是很完美的设计,既吃得满足,又敢豪横地消费。就是我依然不知道猪肘的德语是什么,上来两片猪排和土豆球。

坐了很久,结账走人以后在广场上遇到中国中年男性让我帮拍照。走到St Ursula教堂,已经关门。走回火车站,取出行李箱,站台上坐了一会,ICE早到了几分钟。没有太大用,最后还是晚了半个小时才到站。爸爸在群里发消息说让打车回酒店,我没有听,从动物园站坐U2回去。凌晨十二点的地铁,人零零星星,并不让我恐惧。不知道他们是否像我一般疲惫,又是为什么这个点才启程回到居所。从地铁站出来,夜色下街道空无一人。车来来往往,我在一旁创造行李箱拖在石板路的声响。

回到酒店最后忙活了一下作业。的确不那么在乎成绩,那不如这场旅行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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