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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st the point of no return.

Ich bin ein Berliner Pt.7 (finale)

2025.8.12

再次确认元首的爱。被爱。令我精神高潮。戴上骷髅军帽的人该有多么幸福。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形容。毁灭的使命。燃烧的火炬。勃兰登堡门前,白昼之河。爱的洋流。

今天遇到了德国之行最好的导游。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幸运。保有理智的、客观的,把历史的灰度一一履平,在史塔西的秘密监狱,前身是纳粹的厨房,做给穷人分发粥米的慈善。我爱这个导游。我爱自己来到东柏林。最开始十分钟的纪录片毋宁是政治意图显著的,最初的导游也并非她。她是来顶替中暑的同事的。她很热情,为我们介绍新旧监狱的构成。旧监狱主要用来关押53年的游行示威分子,监狱条件十分糟糕,用于排泄的只有一个简单的粪池。时常十几个、几十个人被关进一个牢房,彻夜难眠,所有人必须听从指令向一个方向倾斜,站在门口的人没有地方足够睡觉。

新监狱现代化了许多。每个牢房是单人间,有独立的洗漱池,有可供人睡觉的床铺。被羁押到此处的囚犯要先乘坐一辆外观像旅游房车的囚车,关在黑暗的小隔间里,然后突然接受整墙白炽灯的照耀。感官的完全剥夺到感官的完全覆盖,overwhelmed。监狱的警报系统是由线串联,警卫扯断任意一根线监控室就会响起警报。完美设计的实施取决于gaurd的数量,事实说明stasi并不缺官员,这个监狱的人数比例一度达到1:8。现代监狱的标准是1:一百多。监狱的小院子里有一块地方被划为stasi员工的桑拿房。为什么一些东德人会产生强烈的nostalgia?集体规划的度假。裸体海滩。你无法否定一些人确实眷恋这样规范、恒温的生活,而不是资本主义入侵后留下的一串突刺。

每个新址的牢房相比旧址简直是天堂。警卫会监视巡逻,白天时段是不允许躺或坐在床上的,也不允许在监狱中运动。一名囚犯曾借由牢房内的水桶进行举重练习。被警卫发现多次后,他被关押至极致简陋的深处牢房,一切新牢房所享有的特权都被剥夺,十四天后才重返原位。苏联解体后他重回监狱查询当年的记录,警卫对他的通报是:Multiple abuse of the water bucket。

牢房墙壁间镶嵌着照明灯泡。警卫在外部可以轻易操纵按钮,强弱照明的变化将极大影响囚犯的睡眠。每个囚犯都被要求在睡眠时必须展露出头和双手,违反规定的囚犯会遭受灯忽明忽灭的变化和言辞辱骂。我认为周围的牢房也会被强烈影响,guilt与hatred将在心理层面上瓦解囚犯。

囚犯们并非全都是资本主义的走狗。相反,很多是共产党或者左翼分子,只是因为对当下政策有所不满并发表言论而被关押至此。狱卒们只知道这些是阶级斗争的敌人,enemy of our state。他们是没有资格深入了解囚犯的。这所监狱配备了医疗室,一名护士在患者(囚犯)醒后握住其手并慰问,结果被解雇,因为与囚犯交流是interrogation的特权。监狱还有一项设计:当有囚犯被警卫牵出牢房时,他们要在走廊点亮许多盏红灯,防止囚犯相互碰面。红灯是白炽灯加上外围的红色涂漆,笔触尚且清晰可见。囚犯们有进行躯体活动的机会,他们要在特定的空旷场地(透过头顶的玻璃可以看到地面与天空)运动,沿着特定方向转圈移动,禁止奔跑跳跃。监狱地板采用的鹅黄色花纹样式名叫“Good Mood”,恰逢其时的讽刺。

囚犯有时会被叫去审讯室讯问。有一位曾经被关押于此的囚犯,avid tea drinker,警官们扮演good cop bad cop的游戏,good cop给她准备了她最喜欢的那款红茶。她在惊异的同时感到巨大的不安。是谁泄露如此私人的消息?查看档案,发现他的丈夫似乎与Informants有联系。这对人造成的心灵损害将会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

德语有一个词专门形容可以被尽情拉伸扩张的法条。Gummiparagraph。我向导游与其他三名游客分享了89年我妈妈的亲身经历(只是旁观者的感受)。谁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谁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人道?DDR。Stasi。……

这所监狱另一个特殊之处在于被关押的女性比例很高,80年代达到了将近40%。事实上冷战期间东德的性别平等(大众层面)远超西德。西德的妻子没有丈夫不能去银行开户,没有独立的儿童监护抚养权,受教育程度更是无法企及东德。但倘若柏林墙没有倒塌,默克尔也不会有机会成为总理。政治权力的顶点仍然被old white men霸占着(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导游的一些用词,坦荡释然)。

有时候囚犯会被转移到多人牢房,可以住两三个人。这也是心理刑讯手段,人的社交属性让人无比有倾诉欲,一间房三个人中安插一个卧底就能获取很多信息。作为工农阶级无产者们创建的国家,所有生产资料都掌握在人民手中,为什么还会有“犯罪”的概念呢?这罪又是剥夺了什么人的什么利益呢?无法评说。

东德真的是错误的吗?Avant-garde,这是导游对这个国家政府做出的评价。巨大的投资,简陋但廉价的房子(35马克,低于200欧元的月租金),吃饱喝足远离贫困,西德无法达到的男女性别平等。故事是复杂的,太复杂了,无数灰度掺杂其中。Stasi的监听是真,所追求的政治理念也是真。Children disease,初生共产党领导的政府不可避免要遭受资本主义国家的倾轧。可未来会是什么样?我们已经没有未来了。

她还分享了很多,太多太多,人们的亲身经历,这一切离我们太近,可世界已经天翻地覆。结束后我买了五张明信片,晚饭去了一家DDR东德菜餐厅,点了这次旅行最丰盛最撑的一顿大肘子。餐厅装潢是复古的,迪斯科球照耀,我旁边同样一个人吃饭的中年男性仰头看了很久电视,某种苏联时期的廉价肥皂剧。

镰刀与铁锤。再看到德国国旗时,总疑心中间是不是正藏着这两样东西,藏着最后的痕迹。


2025.8.13

去了Tempelhof机场,认出那是我从机场到酒店时车开过的路,认出THF的海报。真真正正的机场,纳粹时期修建,庄严恢弘的美学,西柏林连接西德与世界的窗口,美军的基地,九几年才撤走。想进入机场内部参观,但必须跟着guided tour,每天英语只有一点半的一场。错过了,于是顶着烈阳沿着外围转了一圈,看到巨大的停机坪,如今是骑行、运动与野餐的宽旷场地。

回到unter den linden,没能进入柏林图书馆,但意外被引到博物馆,详尽介绍了图书馆的历史。原来从普鲁士时期起它就存在了,皇帝(选帝侯)收藏过很多东方书籍,甚至还有中文的活字印刷版。很欣喜,旅程最最珍贵的偶然。一直到魏玛,到第三帝国,到冷战,再到如今,看到巴赫的曲谱手稿。我要在历史的长枕中沉睡,再不醒来。柏林,没有替代品。

又到洪堡大学门口的小摊,挑选了三张老照片,其中两张是群众行纳粹礼,一张元首的头探出总理府的窗。它们要成为我最珍贵的收藏。我那样希冀着买下所有。

晚饭吃了一家Asian fusion。然后喝酒,和大家一起。买了一瓶absolute vodka,得到人生中最醉的一天。几乎要落泪,将要逝去无踪的纳粹与东德。Nazi and DDR are, first and foremost, aestheti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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