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真是好导演。导得好，剧本写得也好。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从食欲和性欲入手，闲话家常一般铺开一幅90年代台湾生活变迁的时代画卷，而且拍得舒朗大方、流畅自然，不避讳俗世禁忌，流露的都是人之真情。

电影开头老朱做菜，看完我就饿了，放下手机去炒了个肉末土豆。手艺显然比不上电影里的盛宴，然而下饭是足够了。三姐妹和老朱齐坐一堂，大家吃得都有些小心翼翼；饭局紧张，家庭关系自然也不轻松，一顿饭不单单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更具有无可替代的社交属性。大饭店晚宴结束后，席间没怎么吃的菜通通被扫入后厨垃圾桶，一场聚餐，食物本身反而退居其次。珊珊把班里小孩点的菜全记下来，一张菜谱交给老朱去做，不敢想象当珊珊的同学该有多幸福。其实如果我小学的时候天天有国宴级便当吃，恐怕也不会非常珍惜。现在的我绝对会哭着把碗舔干净。

不论其他人如何看待吃饭这件事，朱家人个个都有挑剔的舌头，对满足食欲的食物本身投入极大重视。老朱做的菜有瑕疵，家里人害怕拂老爹面子，然而该说的问题还是全说出了口。家倩给前男友烧了一桌功夫菜，吃不完，家倩为的也不是逼人把饭吃完、夸她手艺，而是她自己本身享受做菜，从中收获的是童年回忆的美好余温。

电影结尾的聚餐，家珍和家宁家都有事不来，锦荣也在家休养，老房子空荡荡黑洞洞，厨房一盏灯照得家倩有些孤寂，老朱有些萧条。然而面对一桌子菜，两人没有埋怨家人不来捧场，老朱喝汤品评一番，恢复了味觉，落在了误会消融、温情脉脉的终调上。似乎食物重新回归了它们在一顿饭中最核心的地位，人围着食物转，而不是食物围着人转，不再焦虑等待桌边的什么人宣布什么事。爱与亲情借着食物本身流转起来。

说到结局，就不得不提《饮食男女》是如何一部切中时代脉搏，反映时代气息的作品。电影里反复出现马路交通的镜头，一排排电动车与汽车扬起风沙，这是一个生机勃勃、新事物代替旧事物、风尘仆仆向前进发的时代。90年代的台湾与大陆大概不少相像之处，而我感到这部电影依旧像一面镜子照着如今的我。

大家庭分裂成小家庭，各有各的居所，各过各的生活，家族传承不再是至关重要的人生目标。朱家的家庭设计很巧妙，一家三个女儿，没有儿子，而厨师又恰恰是师傅带徒弟才能教出来的职业，最需要传承。老朱不仅没有培养接班人，而且连家传食谱一类的东西都没有留下。他说中国菜传入台湾是“三江五湖会流入海”，早就挖不回最正宗地道的根了，其他事物不也一样如此？三个女儿都没有被强制绑定背负起父权社会传统伦理下的责任，哪怕是本来决定守在父亲身边忍耐尽孝的家珍也最终冲向了爱情。家庭聚餐同样不再是只围着父系团团转，母系姻缘以及亲朋好友都在重构家庭的组成。家宁家珍结婚后，不闻她们的消息，还以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最后她们各自带着丈夫回到老房子，两个丈夫抓鸡整了一大出鸡飞狗跳，为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明亮欢愉的色调。

对国外，尤其美国，的反复提及与崇拜。西方世界曾经是自由的理想乡，出国的人有出息，移民美国的更是人上人。家倩工作的航空公司是洋气的，阿姆斯特丹更是好的不像话。然而人真的出了国，自然就明白其中苦楚，更能与李凯那句“儿子要成为标准的美国人”共情。导演明白围城内外的人如何看待彼此，选择了以最尊重彼此的方式呈现出久居西方的中国人的生活状态。此外许多西方文化流入中国被吸收内化的细节在电影中也有所呈现。比如大姐家珍信仰的基督教，钟国伦等家宁时读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家宁打工的快餐汉堡店。

对男女性欲的呈现，交织在家长里短之中。最“西化”最大胆的家倩有和前男友做爱的直白镜头，不过中国人的情欲一向偏向于更隐晦、更暧昧的方式，靠的是眉目传情，精神上的若即若离。不需要太多言语，甚至言语不需要关乎爱情本身，很多时候一两个镜头就能了然人物内心的暗潮汹涌。这些欲望也不是庸俗、媚俗的，而是时时受到文化伦理道德约束，却又因其热烈纯粹而打破世俗边界的。同时，描绘性欲极易走向男凝、物化女性的方向，导演对女性的尊重由此可见一斑。没有把家倩拍成随意的性感女郎，和李凯临门一脚戛然而止的桥段我很欣赏，这是从家倩视角出发带有主体性、充满人物复杂性的行为。没有道德评判为什么家宁未婚先孕，在家人的目瞪口呆中和钟国伦离开，有点幽默。对锦荣也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议论老少恋情。导演没有带着有色眼镜看待不同的男女关系，最主要的是没有带着有色眼镜看待女性，这是十分难得的。

所以我很喜欢家倩的结局，作为家里最初看起来最有魅力的女性，在结局成为了唯一一个单身未婚的人物（连老朱这种像是怀悼亡妻的苦情角色都收获新婚了）。这说明故事不是简单的配平，不是挑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放一起完事，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喜剧。家倩将要前往阿姆斯特丹开启她的新人生，相较之下感情似乎更像是与某人短暂相逢的缘分，是人生的支线而非主线。

一部电影能尝到酸甜苦辣人生百味，当然是好。触及家庭亲情、时代变迁，拍得不苦大仇深，时常教人忍俊不禁，更是好。先写这么多，这几天再挑个时间看看《喜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