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没在十一点前起床。今天为九点的期末考定了闹钟,不过心悸袭来得更早,蜷缩在黑暗与被窝里伸手去够笔记。如果夜和雪能把七点瓜分,那么太阳是否早就失去权威,不得不于此季节退居二线?想下去只会糟糕,原来太阳从来不是王,天空从不为祂的光彩折煞,调度气象时从不是因为受了什么指令或是出自臣服意志,尊卑是错误的,王是陨落的,皇冠自初就没有被打造,三足金乌的正统性是集体偶然产生的臆想?我实在是遗民,不愿意在祂未居于至中至高王座的时候给日历翻篇。以下是我的实话:如若此生只能奉拜一位神明,我将选择光明、炽烈、悬于上、必然得见的太阳。我本从不怀疑祂的权威。
人紧张时,胃的工作会大打折扣。我自觉一学期下来已经能熟练地做出西红柿炒鸡蛋,中午回来炒好一盘,味道或许实际不错,但我总感觉种种调料没有达到正确的配比;更甚,调料混合为某种反胃艰涩,只觉得在做必要的吞咽,不得不靠刷手机转移注意力。剩下一半多,塞进餐盒塞回冰箱,好在是没有吐,没得可吐。想起考场坐下时胃隐隐发痛,归结于昨晚睡前灌的一罐啤酒。找出块巧克力,一下子齿缝蔓延开甜腻黏稠的浑浊气息,像汽车驰骋过雪道时溅起的泥泞雪水。洁白的,灰褐的,无邪的,丑恶的,好孩子就这样不知廉耻地与坏孩子厮混在一起。通常的结局是好孩子就此被带坏,不过好孩子还有另一种选择——家长不许这样同流合污下去,孩子听从了指令,过些天就结成透明、闪亮、坚硬难摧的冰面,变成更难应付、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滑倒的旗帜,宣告孽子的胜利。星巴克是这几天固定的热量来源,尽管总以液体摄入,也喝到对冰摇蜜桃柠檬绿茶产生了抵触情绪,但总归补齐了没能靠碳水得到的糖分。我可以接受满口残留的酸,但代糖的味道总让我回想时一阵觳觫。伪糖,就像伪人说话,就像AI写文画画。足够熟悉中文,每次在营销号、时事分析乃至吐槽帖鉴出AI味时都想吐,被诅咒缠上。我不敢想下一代孩子们的文字表达空间要怎样被AI荼毒。已经老到要忧心下一批降生于这悲惨、低劣、尖锐而昏庸无度的球体的人类。
不知道为什么,我这时想念起北京。想念它时常阴霾的天,但凡日出便是透彻的明朗,风干裂刮过皮肤的疼。这座城市体现着一种残忍的气质。不是杀伐无度嗜血成性的暴力的残忍,也不是绵里藏针另有所图的笑面虎的残忍。是庄严的、丰腴的,把庄严轻轻按在心口,不让丰腴自由疯狂地窜逃。这简直是一种把人折磨到焦虑不安而无法反抗的控制。不见刀刃,不见血,什么能比不依赖任何利器就能长久投射压抑不散的影更加残忍?在北京之中的我绝不会产生这类感想。现在我有机会审视它、叩问它,伴随着难以抽离的、约约绰绰注视情人的目光。
残忍往往伴随着危险,生理警觉,心率加速,肾上腺素释放。这同样往往是性唤起的标志。人是多么有趣,爱居然源自错误的生理反应归因。
上周日中午,我在家听到室友念圣经的祷告。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异教徒,因为我在自己混杂的情绪中找到了一味名为轻蔑的毒物。哈!我从没走入祂的圈子,从来不以受挫残破的心供奉祂。我仍然认为人燃起的薪火比神更暴烈,终有一日我面对祂燃烧的心能烧破祂面皮的一角。在此之前,我完好地潜伏。
明天考完最后一门试,十二点;回家收拾行李,吃个午饭,两点;坐go train到机场,三点;过安检,上飞机,五点。如果把北京变作情人,欧洲就要变成安稳无息的育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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